救援任務有定時︰劉蘊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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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蘊玲(Elaine)揭著相簿,全是她十多年前隨無國界醫生做志願護士時的舊照片。她一頁一頁的翻,一本又一本,翻到一張攝於南亞海嘯時的,一片頹垣敗瓦。她的目光在照片中搜索,然後指著一團白色的東西,「這樣腐爛到見骨的屍體,在那次海嘯災場,隨處可見。」說起來冷靜得很,跟上得多天災人禍的前線有關嗎?「我已經是個過氣的救援人員,現在轉工了。」以為她所謂的「轉工」,是指自己現職投資顧問,怎料,她說:「轉了做人媽咪。身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,就要做該做的事情。」

 

女兒
撕裂有時,縫補有時

Elaine是無國界醫生較早期的香港救援人員。「我在傳統屋邨長大,父母為生活奔波,父母的眼界就是我的眼界,覺得自己見識很少。大學時常常問自己,如何能真實地認識世界?」要認識世界大可來一次說走就走的背包旅行,「但我希望能跟那些地方有互動,在那邊工作、生活,不只是一個過客,而是有承擔的。」儘管遭到父親的極力反對,Elaine還是放棄了在公立醫院的護士工作,決定隨無國界醫生到蘇丹去。二十多歲的好奇女子,想出門看看世界,理直氣壯。「這是我一直所渴望的,是一件很值得做的事情。」可是,她未能以這樣的理由說服父親對這次志願工作安危的擔心,帶著點點無奈出發,「生命中有些張力,是無法輕易化解的。」

在蘇丹,Elaine一直以書信嘗試調和與父親的僵局,委託其他工作人員到首都的時候把信順便寄出去。書信中,兩父女交換了彼此在蘇丹和香港的日常生活,卻沒有觸碰未癒合的傷口,關口卻在1999年無國界醫生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時給打破。在無國界醫生獲獎一個月後,還在蘇丹的Elaine收到彼岸的來信,父親寫道:「犧牲自己的一切,無政治意識來幫助貧苦戰亂的無國界人民,這一義舉使你們得到無限尊重,我們知道這消息後很高興……」Elaine感受到父親態度的轉變,由當初的堅決反對,變成一份肯定和鼓勵。「曾經,我可以選擇一段和諧的父女關係,在那一刻,我沒有選上。現在我所得的,亦是我未曾想過的。」

 

妻子
尋找有時,捨棄有時

蘇丹之後,Elaine跟無國界醫生到過科索沃和阿富汗,04年再到印尼執行南亞海嘯的緊急救援工作。4個不同的項目,對Elaine來說,是一種自身的進化。「第一個救援項目完全是一趟洗禮,因為蘇丹的醫療設備和日常生活,都和香港有極大的落差。」出發前當然有心理準備當地的醫療水平不能跟香港相比,她理所當然的認為,基礎設備總有吧,可惜眼前境況給她一個驚訝的答案。又,住在村莊裡,上廁所、洗衣服,連喝口水都得重新適應,晚上還聽見大蜥蜴在泥屋的乾草屋頂上竄來竄去。「可以生存,但不能習慣,生、心理都很虛耗。」在香港,壓力大時可以大吃一餐或去唱K;在蘇丹,雖然營地裡有廚師幫忙做飯, 但親手拿起菜刀,一下一下的切菜節奏卻有效趕走了Elaine心裡的藍調。

翌年,Elaine在科索沃,那是一場深化的學習過程,讓她感受更透徹。「我跟當地人一同走難,槍戰就在不遠處。」她看到更完整的畫面,並不只是一個好憐憫的旁觀者。阿富汗是條件最艱苦的項目,但經過前兩次的經驗,她自覺信心滿滿,可以好好完成醫療隊長的任務。之後,是南亞海嘯,「當時的我算是個經驗豐富的救援人員,那次緊急救援又讓我有新的體會。」

Elaine一直在說的,都是她作為人道工作者的進化,那時,生命似乎都圍繞著這事情走。「二十多歲時的青春,只想到要做好工作,做好任務,沒有想別的事情。但完成南亞海嘯的救援任務後,我感覺是時候退下前線。」既然已進化成一個成熟的人道工作者,何不再接再勵?因為她找到了一雙可牽著她的手,準備結婚了。Elaine接到南亞海嘯的任務時,當時的未婚夫其實不太贊成,她也認真的考慮過是不是真的要去,最後她的成行,未婚夫的放行,背後似乎有個默契,「丈夫是醫生,他的擔心源自他對醫護工作的瞭解,他希望我婚後可以安穩一點,而我亦認為這個『家庭』與『自我』的取捨是必須,所以南亞海嘯成了最後一次救援任務。」怎麼老爸反對就一意孤行,老公反對就妥協了?「當然不同!」願聞其詳。「不一樣,怎會一樣?老公喎!」女人,解釋不來。也解釋不了。

 

母親
栽種有時,拔出所種的也有時

讀了公共衛生的碩士,之後又念了博士,Elaine有想過在學術上發展,起碼與她的本行相關,也切合婚後的安穩生活,但Elaine卻沒有眷戀學術研究,轉行當上投資顧問。穿得亮麗,手提包裡隨時放著基金資料,跟相中手拿血壓計的白衣天使有點戲劇性的反差。Elaine看著照片:「那時真的是又黑又殘,在蘇丹回來後,有人跟我講菲律賓話。」試圖測試她的冒險基因,有蠢蠢欲動要再上前線嗎?「若叫我馬上起行,我相信我還有能力去救人,但現在我有4個小朋友要照顧,對一個女人來說,『母親』是一個更長遠的角色,更有成功感的任務。」在不同的階段,就做不同的事情,為了有更多時間和精力去照顧這個大家庭,Elaine選擇了工作時間自由的投資顧問。「老公管錢差,激發了我的理財潛能。」

不過,Elaine那腔熱血未有消退,她在潛移默化地把人道種子種在孩子的心田。「香港不是戰亂或容易受天災影響的地方,跟他們說我在無國界醫生的經歷,未必能消化。帶他們到孤兒院探訪,會更易明白。」Elaine也試過和其他家長一起帶孩子爬唐樓派米。

過氣的救援人員現在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,真的不考慮出山?「我倒是有預感我的丈夫有一天會當上志願醫生,但我怕他捱不住,所以我會跟著去照顧他。縱然他現階段mood(情緒)未到, 但我有信心他會被我感染。不過,必須是孩子都長大了的時候。」對的,處境不一樣了,想法必會轉變,萬事都有定期,天下萬務都有定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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